退市企业注销，如何处理与合作伙伴的商标侵权？

干了十五年企业法务，处理过不下二十家退市企业的注销事宜，最头疼的不是资产清算，也不是债务清偿，而是那些被忽略的商标尾巴。很多企业退市时，觉得反正都要注销了，商标无所谓，结果给合作伙伴埋下大雷。我印象最深的是2019年遇到的一个餐饮企业案例，叫老灶台，主打川菜连锁，因为资金链断裂退市。注销前，创始人忙着跟房东扯皮、跟供应商讨债，压根没顾上梳理商标——他们有个核心商标老灶台是注册在第43类餐饮服务上的，还有几个防御性商标注册在35类（广告销售）和30类（方便食品）。结果呢？退市半年后，原加盟商A某突然找到我，说有个新餐厅用老灶台名字开业，顾客以为是老品牌，结果菜品质量差，导致A某自己开的加盟店也被牵连，顾客天天上门维权。<

我当时就懵了：你们企业注销了，商标应该跟着注销啊，怎么还有人用？一查才知道，注销时清算组压根没提商标的事，商标局那边也没收到注销申请。更麻烦的是，那个用老灶台的新餐厅，其实是原创始人的表弟B某开的，他偷偷把老灶台第35类商标转让给了自己（后来查明是通过虚假材料办理的转让），然后授权给新餐厅使用。这事儿最后闹到法院，A某起诉B某商标侵权，B某反诉A某商业诋毁，折腾了快两年，A某赔了不少钱，口碑也垮了。从那以后，我每次帮企业做注销，第一件事就是查商标清单——不是简单列个表，而是要逐个核对注册号、类别、有效期，有没有质押、有没有许可使用，甚至有没有正在进行的侵权诉讼。这就像给病人做手术前清点器械，少一把都可能出人命。

清算中的侵权责任划分：法律和情理的钢丝绳

退市企业注销时，最常见的就是历史遗留侵权问题——比如存续期间未经授权用了合作伙伴的商标，或者合作伙伴未经授权用了他们的商标。这时候清算组就像和事佬，既要讲法律，又要讲情理，稍不注意就得罪人。我记得2021年处理过一个电子科技公司星辰科技的案子，他们给一家芯片供应商芯动力供货时，产品包装上擅自用了芯动力的注册商标，说是为了证明产品兼容性。结果星辰科技退市时欠了芯动力200万货款，芯动力就拿着这个侵权证据，要求在清算款里优先抵偿。

清算组当时头都大了：按《企业破产法》，侵权债务属于普通债权，不享有优先权；但芯动力说，星辰科技的侵权行为给他们造成了商誉损失，应该单独赔偿。我介入后，先翻了星辰科技的财务账，发现他们确实因为侵权被芯动力警告过两次，但没放在心上。然后我查了《商标法》第60条，未经商标注册人许可，在同一种商品上使用与其注册商标相同的商标，构成侵权，应当停止侵权并赔偿损失。关键问题是：星辰科技已经要注销了，赔偿谁拿？钱从哪儿来？

我当时提了个方案：先由清算组书面通知芯动力，确认侵权事实，然后评估侵权赔偿金额（最后核定是50万），这笔钱作为普通债权申报，但考虑到芯动力是长期合作伙伴，且侵权行为客观存在，建议清算组在分配资产时，优先从预留的职工安置款之外拿出一部分，先支付50万赔偿，剩下的再按普通债权比例分配。一开始芯动力不同意，说凭什么普通债权优先支付，我给他们算了笔账：如果走诉讼，就算赢了，星辰科技注销后资产早就分完了，你一分钱拿不到；现在先拿50万，总比一分没有强。后来芯动力同意了，其他普通债权人也觉得方案合理，这事才算平了。

但说实话，这种和稀泥的办法不是每次都管用。有一次遇到一个服装品牌风尚服饰，退时前把商标授权给经销商C使用，授权期还没到，风尚服饰就注销了，清算组没通知经销商C，结果C继续用商标卖货，后来商标被原债权人D（之前被拖欠货款）拍卖了，D起诉C侵权，C赔了30万。C找到清算组，清算组说我们不知道你还在用，C气得直拍桌子：你们注销前不通知，现在让我背锅？这事儿最后没解决好，C和清算组闹到了工商局。所以现在我都会建议客户：如果有商标许可使用，注销前一定要书面通知被许可人，要么解除许可，要么协助办理商标转让，别留尾巴。

注销后的商标僵尸：合作伙伴的自救与止损

企业注销后，商标不一定跟着消失，尤其是那些没办理注销手续的商标，就成了商标僵尸——名义上还是原企业的，但企业已经不存在了，这时候合作伙伴遇到侵权，往往不知道找谁。我去年遇到一个做母婴产品的小太阳公司，退市注销后，他们的商标小太阳（第5类婴儿奶粉）一直没注销，结果市场上冒出十几个小阳光奶粉，包装、logo跟小太阳几乎一样，消费者以为是同个品牌，结果买到假货，找原小太阳公司，早就人去楼空。

原小太阳公司的经销商D某找到我，问能不能维权。我当时就查了商标局系统，小太阳商标确实还在，但注册人是小太阳公司（已注销），这种情况下，商标权属于无主财产，理论上可以由商标局依法注销。但问题是，市场上那些小阳光侵权者，他们看到小太阳公司注销了，胆子更大了，甚至直接打擦边球说我们是正宗小太阳继承人。D某急得不行：我们跟着‘小太阳’做了十年生意，现在品牌被糟蹋了，难道就没办法？

我琢磨了很久，发现一个突破口：虽然小太阳公司注销了，但原股东可能需要承担清算责任。如果清算时没处理商标侵权问题，原股东可能要在侵权范围内承担连带责任。于是我们做了两件事：第一，向商标局申请撤销连续三年不使用商标（因为小太阳公司注销后肯定没使用），先把商标权拿掉；第二，收集小阳光侵权者的证据，同时查原股东的财产线索，准备起诉原股东未尽清算义务，导致侵权损失扩大。原股东怕事情闹大，私下跟D某和解，赔偿了20万，D某用这笔钱做了新品牌推广，也算止损了。

不过说实话，这种自救成本太高，普通合作伙伴根本耗不起。所以我现在经常跟客户说：如果你是合作伙伴，遇到对方企业注销还涉及商标问题，第一步先查商标状态，是不是还在？有没有被转让？第二步查企业注销时的清算报告，有没有处理商标相关债务？第三步，如果对方已经注销，找原股东或清算组，别直接找侵权者——很多时候，侵权者就是捡漏的，真正该负责的是没处理好摊子的人。

写到这里，突然想起一个老总跟我说过的话：企业注销就像人去世，不是死了就一了百了，身后的‘债’和‘名’处理不好，活着的人也跟着遭殃。商标，尤其是有一定知名度的商标，它不只是个标识，更是商誉的载体，是合作伙伴信任的纽带。退市企业注销时，如果能把商标梳理清楚、侵权责任划分明白，既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合作伙伴负责。但现实中，多少企业注销时，商标成了被遗忘的角落？当企业注销成为终点，商标的生命是否也该随之终结？还是说，那些承载着商誉和记忆的商标，本该在更规范的流转中延续价值？这个问题，值得每个做企业的人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