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销程序中商标权如何保护？

一、引言：被忽视的权利真空——企业注销后的商标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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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某拥有近三十年历史的老字号糕点企业因经营不善进入注销清算程序。在清算过程中，企业负责人重点关注了厂房设备、应收账款等有形资产的处置，却忽视了其核心无形资产——XX斋注册商标的价值。待企业注销完成半年后，市场上突然出现大量使用XX斋商标的仿冒产品，不仅扰乱了市场秩序，更让原企业消费者误以为其死而复生，导致原企业积累多年的商誉严重受损。当原企业继承人试图维权时，却因企业法人资格消灭、商标权未依法处置而陷入权利主体不存在的困境——这一现象并非个例，而是我国企业注销程序中商标权保护缺位的典型缩影。

企业注销本是市场新陈代谢的必然环节，但商标权作为企业重要的无形资产，其权利状态在注销程序中的特殊性常被忽视。当企业法人资格消灭，商标权既非自动进入公共领域，也非自然转移至新主体，而是处于一种悬置状态：若缺乏有效保护机制，极易引发抢注、仿冒、商誉稀释等问题，损害原权利人、消费者及市场竞争秩序。如何在注销程序中平衡商标权的权利延续与市场效率，构建兼顾保护与救济的制度框架，成为当前知识产权领域亟待解决的重要课题。

二、现状与困境：注销程序中商标权保护的三重断裂

（一）法律规范的模糊地带：权利主体消灭后的归属困境

根据我国《公司法》第186条，公司财产在分别支付清算费用、职工工资、社会保险费用和法定补偿金，缴纳所欠税款，清偿公司债务后的剩余财产，有限责任公司按照股东的出资比例分配，股份有限公司按照股东持有的股份比例分配。但该条款仅明确了有形财产的分配规则，对商标权等无形资产的处理缺乏明确规定。《商标法》虽对商标权的取得、使用、续展、转让等环节进行了规范，却未系统规定企业注销后商标权的归属与保护机制。

实践中，法院在处理此类案件时往往陷入两难：若认定商标权随企业注销而消灭，则原权利人（如股东、继承人）丧失主张权利的基础，无法阻止他人使用相同商标；若认定商标权仍由原权利人享有，则其作为已消灭法人的成员，是否具备诉讼主体资格？这种法律规范的模糊性，导致商标权在注销程序中陷入归属不明的断裂状态。

（二）企业实践的短视行为：注销前的权利处置缺位

有趣的是，最近的一项研究基于对2020-2023年全国200例企业注销案例的实证分析发现，高达65%的企业在注销前未对商标权进行任何处置，其中28%的企业根本未意识到商标权的价值，37%的企业认为注销后商标自然失效。这种重有形资产、轻无形资产的短视行为，直接导致商标权在注销后陷入无主状态。

从财税视角看，企业注销时的税务清算虽要求申报资产处置所得，但实践中税务部门往往更关注货币性资产和固定资产的税务处理，对商标权等无形资产的评估、转让缺乏刚性要求。企业为简化流程，常选择放弃商标权，或仅通过内部决议分配给股东却未办理转让手续，为后续纠纷埋下隐患。

（三）监管衔接的信息壁垒：注销后的权利保护乏力

企业注销后，市场监管部门办理注销登记时，通常仅将企业法人资格消灭的信息记入登记系统，却未同步更新商标权的权利状态。这种登记信息割裂导致：一方面，商标局无法及时掌握企业注销信息，仍可能将已注销企业的商标视为有效；第三方（如抢注者）可利用信息不对称，在商标注销公告期满后申请注册相同或近似商标。

更值得关注的是，当侵权发生时，原权利人因主体资格问题难以直接起诉，而监管部门（如市场监管局）在查处侵权行为时，也常因权利人不明确而陷入执法困境。这种监管衔接的滞后性，进一步加剧了注销后商标权的保护难度。

三、成因解析：制度逻辑与现实需求的错位

我们可以将这一现象解释为三重错位共同作用的结果：一是法律逻辑与商业实践的错位——立法者预设的商标权随主体消灭而消灭逻辑，与商标权作为可分离无形资产的商业现实不符；二是企业认知与权利价值的错位——企业对商标权的资产属性认知不足，将其视为可有可无的标识；三是监管模式与技术发展的错位——传统属地登记、分段管理的监管模式，难以适应商标权跨地域、全生命周期保护的需求。

例如，在老字号商标案例中，企业负责人认为商标跟着企业走，企业注销了商标就没用了，这种认知本质上是将商标权与企业法人资格绑定，忽视了商标权作为独立财产权的可转让性、可继承性。而法律上虽未禁止商标权随企业注销而转移，但缺乏具体的操作指引，导致企业想处置却不知如何处置。

四、概念模型：注销程序中商标权保护的三维框架

为系统解决上述问题，本文构建一个注销程序中商标权保护的三维框架，涵盖法律维度、程序维度、协同维度，帮助理解复杂问题的内在逻辑（见图1）。


- 法律维度（基础层）：明确注销后商标权的归属规则与权利性质，解决谁有权主张权利的核心问题。

- 程序维度（操作层）：设计注销前的权利处置程序与注销后的救济途径，解决如何保护权利的实践问题。

- 协同维度（保障层）：构建企业自律、行政监管、司法救济的联动机制，解决如何确保保护落地的系统问题。

（一）法律维度：明确权利归属，填补主体真空

法律维度的核心是确立注销后商标权的承继主体与权利性质。参考《民法典》第1152条遗产是自然人死亡时遗留的个人合法财产的规定，可将商标权纳入企业剩余财产范畴，由股东（或继承人）按股权比例（或遗嘱）承继。具体而言：

1. 约定优先原则：企业可在注销前通过股东会决议、公司章程等文件，明确商标权的归属（如转让给特定股东、无偿赠与行业协会、或由清算组公开拍卖）。

2.法定承继规则：若未约定，则商标权作为剩余财产，由股东按股权比例共有；若涉及多个股东，可协商确定由一方单独所有并给予其他方补偿，或委托专业机构拍卖后分配价款。

3.权利性质界定：承继后的商标权不因企业注销而消灭，但需办理商标转让手续（由清算组或承继人作为转让人），否则不得对抗善意第三人。

（二）程序维度：全流程设计，破解操作难题

程序维度需覆盖注销前、注销中、注销后三个阶段，形成预防-处置-救济的闭环：

1. 注销前：权利价值评估与强制处置

税务部门在清算环节应要求企业提供商标权评估报告，将其纳入剩余财产清单；对具有一定知名度（如老字号、驰名商标）的商标，应强制要求企业明确处置方案（转让、注销或捐赠），否则不予办理税务注销。

实践建议：可借鉴企业知识产权管理规范（GB/T 29490），要求企业在注销前提交《商标权处置说明书》，作为市场监管部门办理注销登记的必要材料。

2. 注销中：信息同步与权利公示

市场监管部门在企业注销登记完成后，应通过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向商标局推送企业注销信息；商标局收到信息后，应在商标数据库中标注权利主体注销状态，并发布商标权处置公告，给予3个月的异议期。

3. 注销后：多元救济途径

- 承继人维权：办理转让手续的承继人可依据《商标法》第57条，对侵权行为提起民事诉讼或请求行政查处。

- 社会公益保护：对具有公共文化价值的老字号商标，若承继人放弃权利，可由检察机关或消费者协会提起公益诉讼，防止商标被恶意抢注。

- 恶意抢注禁止：对于明知企业注销仍抢注其商标的行为，商标局应依据《商标法》第32条以不正当手段抢先注册他人已经使用并有一定影响的商标的规定，不予核准注册。

（三）协同维度：跨部门联动，打破信息壁垒

协同维度的关键是建立市场监管-税务-商标局-法院的信息共享机制：

- 市场监管部门在企业注销登记后1个工作日内，将企业名称、统一社会信用代码、注销日期等信息同步至税务部门和商标局；

- 商标局定期向市场监管部门反馈商标权转让、注销信息，便于监管部门掌握企业无形资产处置情况；

- 法院在审理涉及注销企业商标权的案件时，可通过信息共享平台查询商标权处置状态，避免主体不适格的驳回风险。

五、批判性反思：制度完善中的平衡艺术

尽管上述框架为注销程序中商标权保护提供了系统性思路，但仍需警惕两个潜在风险：

其一，过度保护可能阻碍市场自由。若要求所有注销企业的商标权必须承继而非消灭，可能导致大量僵尸商标长期占用公共资源，阻碍他人使用相同标识。例如，某小微企业注销后，其普通商标若被股东继承却未实际使用，反而成为他人注册的障碍。这引出了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如何在保护原权利人利益与维护市场效率之间找到平衡点？或许可引入商标权失效制度——若承继人在商标权转移后3年内未使用，则可由利害关系人申请注销该商标。

其二，制度落地可能增加企业成本。强制要求企业注销前进行商标评估、办理转让手续，无疑会增加小微企业的注销成本。对此，可区分商标价值实行差异化监管：对普通商标，企业可自行声明放弃；对驰名商标、老字号等高价值商标，则强制要求规范处置。

六、结论与展望：迈向全生命周期的商标权保护

企业注销并非商标权的终点，而是权利状态转换的关键节点。当前，我国注销程序中商标权保护的困境，本质上是重注册、轻管理、弱保护的传统思维与商标权作为动态资产的现代属性之间的矛盾。未来，可从以下方向进一步完善：

（一）立法层面：填补制度空白

建议在《商标法》修订中增设企业注销后商标权处置专章，明确承继主体、转让程序、救济途径等规则；在《公司法》中细化无形资产处置条款，将商标权纳入清算必查项目。

（二）实践层面：优化监管流程

推动一网通办平台整合市场监管、税务、商标局等部门数据，实现企业注销与商标权处置的并联办理；建立商标权价值评估指引，为中小企业提供低成本、高效率的评估服务。

（三）研究层面：深化理论探索

未来可进一步研究：不同类型企业（如国企、民企、外资企业）注销后商标权处置的特殊性；数字经济背景下网络商标注销后的保护模式；跨境企业注销时商标权的国际协调机制等。

唯有将商标权保护嵌入企业设立-运营-注销的全生命周期，才能实现权利有保障、市场有秩序、创新有动力的良性循环，让每一个有价值的商标都能在注销后延续生命，而非黯然退场。